十九、在慎益里哪个敢跟七婶如此放肆
1966年那个多事的夏天开始的时候，这里依然一如既往，波澜不惊。
实际上，大杂院里没有人亲眼目睹过，光听秃子瞎吹，说他看见红卫兵了。
秃子又说，8月里的一天，几个身穿绿军装，腰扎武装带，胳膊戴“红卫兵”袖章的小将，稀里糊涂闯入了这个封闭的世外桃源。他们雄赳赳气昂昂，并排从鸟市大街东头走到西头，愤慨地瞪圆了眼睛。这里满眼还都是“四旧”啊！四周围上一群瞧热闹的人，个个神态麻木，颇像鲁迅先生所描写的那些眼看洋人屠杀同胞还叫好的看客。一场伟大的革命运动正在全国各地风起云涌，为何这里无动于衷呢？难道这里是水泼不进、针扎不进的独立王国？小将们义愤填膺，下定决心要揭开鸟市大街的阶级斗争盖子。他们先用棍子捅掉了干果店门框上悬挂五十多年的“永记”牌匾，当众砸烂，砸成一堆劈柴烧毁，然后勒令从即日起鸟市大街改成“永红街”，末了，呼喊一通革命口号才扬长而去。
过了两天，永红街的电线杆子上安装了高音喇叭，从早到晚播出什么“十六条”。播完一遍，中间插段豪迈的革命歌曲：“工农兵联合起来向前冲，拿起笔杆去战斗，革命路上打先锋……”
又过两天，七婶摇晃她的胖身子，挨家挨户敲门，用她过去唱大鼓的嗓音通知：要扫“四旧”啦，你们精点心，留点神啦，翻腾翻腾旧东西、老玩意，都统统打发啦。
大杂院的人们不明不白地跟着闻风而动。扫“四旧”，弄不清楚什么东西算四旧。反正家里头凡是旧的东西全鼓捣出来清除砸烂，面缸外贴的福字，神龛里供着的灶王爷，靠水缸墙上贴的一幅大胖娃娃抱条鲤鱼的杨柳青年画“莲年有鱼”，前几辈儿亡人的照片，旧家具上的铜货儿，遗留下来的金圆券、戒指、银手镯、香炉、帽筒，就连新中国发的国债券也当了四旧，该烧的烧，烧不了的就偷偷倒进茅房坑。一天晚晌，奶奶坐在床边，捋下手指上的戒指，恋恋不舍地看了好半天，猛地塞到我手里说，根儿，快去，把它扔茅坑里去。奶奶的戒指是个银质的细圈，我丢进二楼下水道，奋力撒泡尿，把它冲进地沟眼。打那儿之后，奶奶就傻了，总张着嘴，舌头半吐半露，说话颠三倒四。
完成了这一次彻底革命，慎益里胡同照常踏踏实实地过日子。
鸟市大街另一边却不平静。兴源公寓的宁姨学着红卫兵小将改街名的样子改胡同名。兴源公寓首先改为“革命楼”，慎益里胡同不甘落后，七婶动员全体居民集思广益，终于取了个“战斗里”的名字。嘿！你“革命”，我“战斗”，看谁把谁镇喽！
深宅大院的“革命楼”觉悟早，行动迅猛，一夜之间大字报铺天盖地贴满了每家每户的大门。唯一出身红五类的宁姨抖擞精神，大开杀戒，今儿揪出个“反动资本家”；明儿逮住个“逃亡地主”，后儿又挖着个“狗特务”，轮番押到玉清池澡堂子大门口搭的台子上批斗。大杂院的男女老少纷纷围上去瞅热闹，稀里糊涂为宁姨充当革命群众。
每逢曲终人散时，“战斗里”的革命群众个个垂头丧气，心里空落落的。“革命楼”的革命汹涌澎湃；而“战斗里”的造反死水一潭，到现在连一个牛鬼蛇神也没揪出来。
七婶沉默了。院子里再难见着她吆喝“开会啦”的尖厉声音和威风凛凛的身形。大杂院笼罩在惶恐不安的气氛中。
仲夏一个十分闷热的傍晚，大约晚六时许，马芬娜家传出吵架声，由于房门关得很严，吵架声时隐时现。谁都知道马芬娜在跟再婚不久的丈夫怄气。主要因为那位身材魁梧的男人床笫间不尽如人意。
去年国庆节结婚之后，“大洋马”一家过得挺和谐。她家的和谐，直接关系到慎益里胡同的安定团结。大杂院的女人们心眼儿窄，嫉恨曾经把她们丈夫搞得失魂落魄的女人，不愿同“大洋马”接触，甚至碰面连招呼都不打。唯独七婶和她走得热络。“大洋马”常常端着她亲手做的宁波汤圆、米粉肉什么的往七婶家送。偶尔，七婶牵着“大洋马”的手，亲姐妹似的并肩走出胡同，边走边嘁嘁喳喳咬耳朵。
“大洋马”一家很幸福地生活着。蹬三轮的男人工资高，粮食定量也高，总领着“大洋马”和她儿子出去吃馆子。1966年春天姗姗来迟时，她家开始传出激烈的吵骂声，“大洋马”的欢叫变成恶毒的咒骂。后来，吵骂演变成厮打，蹬三轮的男人时常鼻青脸肿地被轰出屋子。
几乎天天连吵带打，搅得四邻不安。最先不堪忍受的是七婶。“大洋马”两口子的美满婚姻是经她一手撮合的。每当他们打完闹完之后，男人总去七婶家，请求七婶帮着劝架。由此，七婶开始恨上“大洋马”，以为“大洋马”打爷们儿，就是打她的脸。七婶断绝了与“大洋马”情同姐妹的情谊。
“大洋马”家的战争逐步升级，竟然发展到动刀子的地步。有一天大杂院的左邻右舍目睹“大洋马”高举菜刀，逼迫着那男人：“有本事，你把我们娘仨都砍死，你砍哪……”健壮的男人落荒而逃，一溜烟逃出天井。“大洋马”此举触犯众怒，发面饽饽他妈、秃子他妈、包括来宝他姐姐，纷纷要求七婶主持正义。七婶不得不出面了，她“咚咚咚”奔上三楼，站“大洋马”房门前，要“大洋马”出来，去派出所解决问题，“大洋马”不开门，隔着玻璃骂七婶：你咸吃萝卜淡操心，狗拿耗子多管闲事。你管得着我和我爷们儿的事吗？你心疼他，你向着他，让他跟你睡去呀！在慎益里哪个敢跟七婶如此放肆！七婶火了，指着“大洋马”说：好哇，你等着，看我不治死你。
于是，8月那个多事的黄昏出现了。七婶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，准备拿“大洋马”开刀。
(本文来源：今晚网-今晚报 )
